2007年的最后一天了，传说中的2008年就要到来。“想过去，看今朝，我此起彼伏，于是乎——”

上篇：相见恨晚《十九札》

缘分啊，2007年最后一天我读了朱青生老师的《十九札》。

读到这些文字，一方面十二分开心终于读到了这样深入浅出简明扼要谈学术规范和方法的文章，一方面十二分恼恨自己已经本科毕业才有巧合的机缘拜读。朱青生老师的这十九封给学生的信针对的问题集中于如何遵从科学的规范和方法，完成大学作为理性保证的目标，建构并巩固自己的理性，同时认识并克服科学的局限，成为一个趋向完善的个人，从“治学”到“做人”，是每一位人文社科领域的学子和学人不可错过的。引用孔庆东老师的话说：“在我18年前走入北大校门的时候，没有这样细致入微的治学指导。我稍稍有点嫉妒老朱这19封信的收信者——他的那些幸运的学生。特别是一些具体的做学问的方法，比如怎样做读书卡片，怎么样清理学术概念，我都是在黑暗中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至今也仍然处于笨拙的低效率状态。当时若有老朱这样系统的指导，该省去多少宝贵的时光。”

我也有同样的嫉妒。不仅仅是在学术上的种种弯路，还有对大学以及身为学生这个身份的认知，着实让我迷惑了很久，北大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功利与急于求成的社会风气的影响，所以我质疑过我所学的东西究竟是否会为我将来的职业所用。如果我不想走学术道路，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不会有面试官变态到考我背《毛诗大序》或《文心雕龙》。当做一件事情失去了一个原动力的时候，那份颓丧和懈怠是相当打击人的。如果我早读过这段文字：“当你们进入大学之后，才开始发现大学的意义并不是单纯的职业训练，甚至许多课程与基本技能的培养没有什么关系，大学要求它的学生，理性与科学系统的新的参与者做许多‘无用’的学习。这时，对你们心智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测试，你是一个劳心者－－自觉的知识分子；还是一个劳力者－－权力和金钱的执着占有人，或者是第三种，占有权力和金钱的自觉的知识分子。答案表面很简单，但事实上回答和实行一个答案都是对心智的长期磨难。我希望你们成为一个完整的成功者。作为一个大学的教师，我提请你们注意，即使今后你们不会在大学中专门为了促进和维护人类的理性的发展而工作，甚至即使你们今后因为职业和事业的必要而做出阻碍或者损害理性的事情，（比如从事政治活动和商战），并不意味着你们在大学期间就可以轻视科学基本方法的训练，就可以忽视相关人类本性的研究而非关具体的技术操作的课程，人性要求自我发展”，那么我想我应该会有多少时间可以满心欢喜扎扎实实地读书与思考，从容沉静地面对燕园外那功利的社会却有章法有底气地安排自己的流金岁月，而不是无病呻吟地惆怅啊！

考试曾经是我“心头永远的痛”，能考上北大的大半都精通各种考试伎俩，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光荣的事儿。我很没出息，到大三了还曾经为考试失眠过，就为了那成绩和绩点不能释怀。更有甚者，每学期初的选课，有相当队伍的人拼命地相互打听哪门课的老师给分比较慷慨，那么这个老师的课再滥也绝对爆满。我心里有些鄙夷不屑，却也三分彷徨嫉恨：“我也应该这样做吗？保研和出国，绩点都很重要啊~”现在想来，好不愚蠢。正如朱青生老师论述考试：“对于学生，不对付考试是无能的表现，应该认清考试的本质和各自不同的目的和方法，甚至了解主考教师的学养和秉性，有的放矢，克服考关，只是你们不要把考试成绩作为衡量学习成果的唯一标准，尤其不要让别人以考试成绩所作的评价左右你们对真理的追求。”如今我暂别考试，仅有论文缠身，忽闻这段文字，甚为自己大学四年为考试而经历的数个不眠之夜而伤感。

关于读书与思考，朱老师的这篇《关于思考阅读》可与朱光潜先生《给青年的十二封信》的《论读书》相媲美。多少人把读书的过程变成了“被洗脑”的过程，盲目地相信那一个个变成印刷体的字符；多少人读书仅是一种粗浅地掠取一点皮毛便以为得其真谛；多少人读书仅为看个热闹打发时间。真正“读并思考着”的人寥寥吧。“思考阅读不是为了读取被读物，而是借助读书过程形成、发展、砥砺、坚定自己的思想。因此，《历代名画记》又有另一种读法。你不必在意张彦远的意思是什么，而是在意艺术应该怎样，张彦远现顺应多少？遗漏多少？如果你重作此论，应调整什么，弥补什么。读先贤书，当知先贤都是向道之人，与你是同路，本应事事相析，多所辨驳，才能同道，所以自己的心胸有定见，每读一书，并非吸收他的思想，而是与他交谈，补充和修正自己的见识、自己的思想。初时可能不习惯，或因浅陋，被先哲们罩盖在下，只有追随之心，再无自见之地，此是历代读书人多，得道者稀的心病。切不可有一日自己不思想！切不可有一时随顺他说！开始时，要读得慢，先读一个意思，前思后想，所以精读法不仅是做学问的方法，也是求道的门径。”这样的读书才能使我们亲近真理，与真理为友。

下篇：岁尾浓情忆恩师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转眼间，我已经离开北大半年了，回忆那段流金岁月心里酸溜溜的。今日与《十九札》的巧遇让我检讨自己读书治学上的问题之外，更让我怀念我的十八岁到二十二岁这堪称“无价之宝”的四年。而偏逢岁尾年末，感慨更浓了。我的潜意识，分明仍然把自己指认在燕园。一件趣事足以证明：前几日上午接到一个在爱丁堡领事馆工作的朋友的电话，问我当日学校某社团活动的时间地点，我当时还没起床，半睡半醒中一听“社团”二字冲入脑海的就是北大每个学期初在三角地的“百团大战”的场景，就说：“你是说社团招新么？”对方一怔，笑说：“不是招新，就是问你们学校xx社团今天是否有活动。”我随后的回答更让人喷饭：“现在都北京时间几点了，现在人家活动没准儿都开始了！”电话那端显然惊了：“我不是问你们北大的……是你们爱丁堡大学的……”然后我也惊了，也醒了。呵呵，我的心，还留在未名湖，留在五院，留在三角地，留在百年讲堂，留在37楼143，留在学一食堂呢。

 我之前以为我是不那么爱北大的，责怪她没有达到我的心理预期，更是不满意自己在燕园的青春，但是当我离开了之后才知道对她还是有一份化不开的浓情。许多人，许多事，仍然清晰地盘桓在我眼前。

 很幸运的是，我有机会结识很多如朱青生这样优秀的教师。个性卓越，治学严谨，魅力非凡，对学生和学术爱地深沉。

 大一第一学期选了吴国盛教授的《科学通史》。吴国盛老师年轻有为（当年貌似不到40岁，已然是正教授），英俊倜傥，粉丝队伍不小。他讲课的内容我现在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他讲课风度翩翩，两眉一锁十分霸气，声如洪钟，总是穿着一件休闲西服，单肩背着一个蓝色大书包，看着很好玩，后来已然成了他的标识。

大一下学期印象最深的是教现代汉语的沈阳老师，尊称为沈公。沈公的表情常常俾睨，不大把俺们这帮小屁孩放在眼里。我有一段曾对沈公恨之入骨，因为他就是03年高考语文试卷的出题人之一，他出的6道选择题我竟然都错了！如果不是他出题没准儿我就不在中文系混了。（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该拖出去打！）沈公主讲现代汉语语法部分，虽然我成绩不高，但有些章节至今清晰，没有就饭吃掉。因为他的举例常生猛异常，“大姑娘”，“漂亮的大姑娘”，“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明显比“大苹果”，“红红的大苹果”，“一个红红的大苹果”更吸引人。还有沈公的对“歧义”部分的举例“不做/作爱的胆小鬼”让俺们的幼小心灵遭受严重创伤，事隔三年了我还耿耿于怀。上他的课会累到死，沈公板书的速度相当惊人，基本可以跟上稍慢的语速，让我们记笔记很困难，但是这也是他课堂效率很高的原因。

 大一下的古代汉语老师胡敕瑞，用我们女生间私下的话说，是一个“可爱的男人”。瘦小，白皙，南方口音，卷头发，胡子重，讲课十分投入动情。此公给我印象深刻的一是他的名字敕瑞俩字的反切是“吹”，所以他自嘲“胡吹”；二是他“胡吹”佛经里的“般若波罗密”云云的时候我终于崩溃，实在听不懂，跑到未名湖边的假山上痛哭一场。

大二上学期终于告别了恼人的古现汉语，彻底投入文学的怀抱。教当代文学史的贺桂梅副教授讲课风格我十分喜欢，温和，明晰，娓娓道来，上她的课很好记笔记，呵呵。她的那句“在一个酷烈的年代，没有谁是清白的”被我盗用，拽了好几年。古代文学魏晋文学部分的钱志熙教授，用我们的黑话说，上他的课会“窒息”的。但是我很喜欢他的课，因为他的字太漂亮了，他的南方口音也相当儒雅，虽然有时候听不懂。想来他的课有些“润物细无声”的风格，不知不觉中传授给我们对古代文学的研究兴趣和方法论。《文革后的中国文学》的讲授者是赫赫有名的曹文轩，也是相当有魅力的教授。总是笔挺的黑色西装，估计这也是他板书不多的原因吧。他讲课风格很激越慷慨，十分引人。记得他说他的家乡盐城的气候：“南方的雨下的人没脾气。一下炕发现鞋里长了朵蘑菇，椅子上长了串木耳。”太生动了，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大三我遇到了我最欣赏最敬爱的恩师张鸣教授。张鸣老师身高八尺有余，形貌刚毅，头发自然的花白，常穿一灰色棉布唐装来讲宋元文学，站在讲台上俨然有了气氛。我对于他的感情相对于其他老师来说要深厚的多，算是一种对“知遇之恩”的报答吧——他慷慨地给了我一篇期中小作业满分。很难忘他在我作业封底的写的满满一页纸的评语，分两段，先是对我作业的内容及认真态度的褒奖，然后是对我作业中一个观点的探讨。其实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认真对待的，仔细阅读批阅近百人学生几千字甚至逾万字的作业，为每个人都写上相当篇幅的评语——没有对学生深刻的爱，做不到。还有他颇受争议地用一个月的课时讲苏轼，我却很赞赏很享受，他已经在尽力压缩篇幅了，处处都是精华，加之张鸣老师讲课时浓沛的感情和生动的语言，十分动人。为什么一定要按照教学大纲，为什么一定要面面俱到，学者和文人就是要有这样的率性和任性，就是要爱的浓墨重彩。他对于学生没有架子，学生到他家里拜访，常被他拉到饭店“搓”一顿，喝酒。我记得找他写推荐信的时候和张老师聊天，他很关心学生心里所感所想，包括导师制的实施不到位，还有他很体谅学生每学期论文量太大，甚至还谈到我每个月花钱太多，训示我要节俭。我问张鸣老师选择offer的事情，他沉吟了一下，说：“爱丁堡吧。”我便立即拒掉了其他所有的学校。张老师对酒有点研究，我回国一定给他带一瓶正宗的威士忌！

大三下的刘永强教授讲课是别是一番风味。他的课就像讲故事一般，不紧不慢，条理清晰。音量不大，很平缓，却极生动。刘老师模样很是可爱，有点像小品演员句号，我们昵称他“小淘气”或“小可爱”，可能有点不敬，因为刘老师也许已到知天命之年了。可是我们作学生的才不管那么多嘞，这昵称下其实是爱戴和尊敬，于是在宿舍里就会有这样奇怪的对话：“小淘气的笔记借我看看”；“小可爱的论文你写完了吗？”

大四选了戴锦华老师的《影片精读》。这位个性硬朗的女学人，号称“戴爷”，身高一米七五，头发简单盘在脑后，黑色大风衣，吸烟的姿势相当优雅，课堂上的魅力堪称震慑。她的语言自成风格，大气，准确，细腻。上了她的课，我才知道电影远比我想象的博大精深，有处理人类全部高深玄妙命题的能力。受她的影响，我选择了电影研究作为研究生的专业。

       罗罗嗦嗦的写了这么多，这篇写在2007年边上的东西一不小心成了对北大四年的恩师们的回忆，这些陪伴着我教导着我度过那些泥泞却美好的青春的恩师们。下篇是被上篇勾引出来的，没有办法。2008年马上来了，我也将在2008北京奥运会谢幕的时候完成研究生课程，暂别学生时代，也许是永别学生时代，也告别了与老师们相伴朝夕的岁月。即便这样，还是满心欢喜精神抖擞地迎接2008，也倍儿期待走出校园步入社会后的日子，这残酷的社会和真实的生活还不知道会教我些个啥呢，嘿嘿。

祝福所有看到这篇文章的朋友们2008年心怡，体康，财旺，事达！